伊朗女性在街道上與人發生爭執

摘要

監察委員會推翻了 Meta 原先刪除影片的處置決定，該影片中有一名男子在伊朗街頭與一名女子對峙，原因是該女子未穿戴頭巾。該帖子並未違反「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規定，因為其中的內容含有象徵性陳述，而非採字面意思解讀，且並非可信的暴力威脅。該帖子的分享背景正值伊朗的動盪時期，對抗議者的鎮壓和暴力事件不斷升溫，社交媒體在伊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網絡更成為了爭取婦女權利的新戰場。由於 Instagram 是該國僅存之少數未被禁止的平台之一，儘管該政權致力在網上散播恐懼並打擊女性的發言權，但 Instagram 在對抗政權的「婦女、生命、自由」社會運動中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監察委員會的結論是，在國家對人民進行系統性鎮壓的背景之下，Meta 對確保尊重言論和集會自由的努力還不夠，因此委員會建議 Meta 應修改其公司的「危機政策協定」。

關於此個案

2023 年 7 月，一名用戶在 Instagram 上發佈了一個影片，影片中有一名男子在公共場合與一名女子對峙，責備該女子沒有穿戴頭巾。在這個設有英文字幕的波斯語影片中，該名女子回應表示她是在捍衛自己的權利。該帖子隨附的說明文字對該名女子和反抗政權的伊朗婦女表達了支持立場。據 Meta 表示，該說明文字有部分內容也批評了該政權，其中有一段話，翻譯意思是「距離把你撕成碎片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根據伊朗的刑法，未在公共場合穿戴「適當頭巾」的婦女將會被處以監禁、罰款或鞭刑。2023 年 9 月，伊朗政權通過了一項新的《頭巾和貞操法案》，根據該法案，如果婦女持續違反穿戴頭巾的強制規定，則可能面臨最高 10 年的監禁處罰。這則帖子的說明文字清楚地表明影片中的女子已經遭到逮捕。

該帖子一開始是被 Meta 的自動化系統標記為疑似違反《Instagram 社群守則》，隨後便送交審查人員過目。儘管有多名審查人員根據 Meta 的「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評估了內容，但他們並沒有得出相同的結論，再加上發生技術錯誤，於是該帖子便保留了下來。隨後，有一名用戶舉報了該帖子，促成了另一輪的審查作業，而這次是由具備語言專業知識的 Meta 區域團隊負責評估。在這個階段，Meta 判定該帖子違反了「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並從 Instagram 上將其刪除。接著，發佈該內容的用戶向監察委員會提出了申訴。Meta 一直堅稱刪除內容的處置決定是正確的，直到監察委員會揀選了本案後，該公司才改變了決定並恢復顯示該帖子。

重要調查發現

監察委員會認為該帖子並未違反《社群守則》的「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因為其中的內容含有象徵性言論，不能以字面意思解讀，而且也不是能夠煽動現實世界傷害行為的可信暴力威脅。雖然 Meta 一開始刪除該帖子的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們評估認為「距離把你撕成碎片的日子已經不遠了」這句話是要對影片中的男子採取嚴重暴力行為的意圖聲明，但監察委員會認為這句話不應以字面意思解讀。鑑於伊朗發生廣泛抗議浪潮的背景，以及考慮到整體的說明文字和影片，這句話應為象徵含義，表達了用戶對該政權的憤怒和沮喪。監察委員會諮詢的語言專家指出，這句話還可以有另一種略為不同的翻譯（「我們很快就會把你撕成碎片」），並解釋說這句話傳達了對政權的憤怒、失望和怨恨。這則帖子最有可能造成的傷害，不是對該政權造成傷害，而是該政權採取的報復性暴力手段。

雖然 Meta 的政策宗旨表明在評估「可信威脅」時，他們會考慮「用語」和「情境」，但 Meta 提供給審查人員的內部指南在實務上卻無法做到這一點。審查人員獲得的指示是：找出具體的條件（威脅和目標），如果這些條件都有滿足，即可刪除內容。監察委員會先前曾在「伊朗抗議口號」一案中對這種衝突做法表示擔憂，並在該案例中建議 Meta 應就如何評估情境提供更細微的指導，以指示審查人員停止默認刪除表達異議的「修辭性言論」。令人擔憂的是，對於伊朗這樣的局勢，象徵性言論的政策執行還是有可能會出不一致的情況。此外，由於自動化系統的準確性受到了人員提供的訓練資料品質的影響，因此誤刪象徵性言論的可能性又會高出許多。

這則帖子也涉及到《社群守則》的「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因為該政策有一項規定禁止「在違反未戴頭紗女性意願或未經其許可的情況下洩漏她們未戴頭紗的圖像，導致他們蒙受風險的內容」。該政策條文已被修改為禁止：「揭露[未戴頭紗的女子]：暴露某人的身分，導致他們面臨受到傷害的風險」。對此，監察委員會同意 Meta 的觀點，即內容並未「揭露」影片中的女子，而且由於該名女子的身分廣為人知並且已經遭到逮捕，因此受到傷害的風險也已經降低。事實上，用戶分享該帖子就是為了引起人們對逮捕事件的關注，並有助於向當局施壓以釋放該名女子。

由於根據 Meta 的危機政策（包括「危機政策協定」），伊朗被指定為高風險國家，因此該公司能夠應用臨時政策調整（「槓桿」）來處理特定情況。儘管監察委員會認可 Meta 在伊朗問題上所做的努力，但這些努力並不足以確保尊重人們在系統性鎮壓情況下的言論和集會自由。

監察委員會的判決

監察委員會推翻了 Meta 原先撤除帖子的處置決定。

監察委員會對 Meta 提出以下建議：

• 在「危機政策協定」中添加一個槓桿，清楚說明無意且不太可能煽動暴力行為的象徵性（即非字面意思）言論，不會違反「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中禁止在相關情境中進行暴力威脅的條文。這也應包括為負責大規模審查作業的審查人員制定如何在相關情境下識別此類言論的標準。

*個案摘要為提供個案概覽，不具先例價值。

個案判決全文

1.判決摘要

監察委員會推翻了 Meta 刪除影片的原始處置決定，該影片中有一名男子在伊朗街頭與一名女子對峙，原因是該女子未穿戴頭巾。Meta 從 Instagram 上刪除了該帖子，是因為說明文字中有這句話「距離把你撕成碎片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該公司認為這是威脅言論，威脅對象是影片中因未戴頭巾而責備該女子的男子。 。監察委員會認為，該帖子並未違反「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因為該聲明只是一種象徵性言論，而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有鑒於發帖的情境，該聲明並不構成可信的暴力威脅。在監察委員會揀選本案後，Meta 一開始仍堅持其刪除帖子的處置決定，但在向委員會提交理由之前，Meta 改變了想法，認為其最初刪除該內容的決定有誤，並將該帖子恢復到平台上。監察委員會的結論是，在國家對人民以系統性方式鎮壓言論自由的背景之下，Meta 對確保尊重言論和集會自由的努力還不夠，因此委員會建議 Meta 應修改其公司的「危機政策協定」。

2.

2023 年 7 月，一名 Instagram 用戶發佈了一個設有英文字幕的波斯語影片，影片中有一名男子在公共場合與一名女子對峙，責怪該女子沒有穿戴頭巾，而該名女子回應表示她是在捍衛自己的權利。影片中的男子無法辨認，而女子則是清楚可見。該影片似乎是一個轉發影片，該影片最初是由與伊朗政權有關聯或支持伊朗政權的人所分享。該影片還隨附了一段波斯文說明文字，對影片中的女子和反抗政權的伊朗婦女表達了支持，同時批評了伊朗政權及其支持者。說明文字中有一句話，Meta 將其翻譯為「距離把你撕成碎片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文中也表示該名女子在事件發生後便遭到了逮捕。該帖子獲得約 47,000 次瀏覽、2,000 次讚好、100 則回應以及 50 次分享。

該內容一開始是被自動分類器標記，Meta 使用會這種演算法來識別潛在的政策違規行為，因為自動分類器認為該內容可能違反《Instagram 社群守則》，便將其送交給審查人員。有多名審查人員評估了該內容，但由於發生技術錯誤，且審查人員對於該帖子是否違反「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無法得出相同的結論，因此該帖子並未被刪除。後來有用戶舉報了該內容，於是自動分類器再次判定該內容可能違反 Meta 的政策規定，並將其送交執行進一步的審查。該內容被一名用戶舉報，且僅被舉報過一次。經過 Meta 具有區域和語言專業知識的團隊進行的額外審查後，Meta 根據其「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從 Instagram 上刪除了該帖子。Meta 決定刪除該帖子的依據是說明文字中的這句話：「距離把你撕成碎片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該公司將這句話視為威脅言論，而威脅對象則是影片中因未戴頭巾而責備該女子的男子。建立該帖子的用戶就刪除該帖子的處置決定向 Meta 提出了申訴。審查人員則判定維持刪除帖子的處置決定。

於是發佈該內容的用戶就刪除處置向監察委員會提出了申訴。當監察委員會將本案送交法律審查時，Meta 仍維持應刪除該內容的處置決定。在這個審查階段，Meta 還參考了《社群守則》的「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該政策禁止「揭露」未戴頭紗的女子，以避免讓女子面臨受到傷害的風險。本案內容發佈時，該名女子已被當局逮捕。在監察委員會揀選本案後，該公司隨後改變了決定，並根據其區域團隊提供的意見，以及委員會在「呼籲女性在古巴發起抗議活動」一案的判決，恢復顯示了本案內容。

正如監察委員會在其「伊朗抗議口號」案例判決中所述，至少自 1979 年發生革命以來，伊朗人民一直在抗議政府、爭取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以及性別平等權。2023 年，諾貝爾和平獎被頒發給遭到監禁的人權捍衛者 Narges Mohammadi，以表彰她「20 多年來為婦女權利而奮鬥，促使她成為了一個自由的象徵，以及反對伊朗神權政治的領袖」。根據伊朗的刑法，未在公共場合穿戴「適當頭巾」的婦女將會被處以監禁、罰款或鞭刑。伊朗婦女也被禁止進入特定研究領域和諸多公共場所，並且禁止人們與異性從事跳舞等各種活動。男性被視為是一家之主，女性必須得到父親或丈夫的許可才能工作、結婚或旅行。女性的法庭證詞更被視為只有男性的一半分量，這限制了女性訴諸司法的機會。

伊朗政府於 2022 年加強和擴大穿戴頭巾的強制措施後，女性面臨了更嚴格的審查，往往造成了許多言語和身體騷擾和逮捕事件。2022 年 9 月，22 歲的 Jina Mahsa Amini 因涉嫌未遵守該國關於佩戴「適當頭巾」的規定而被捕，三天後，Jina 在警方拘留期間身故。她的逝世引發了全國人民的憤怒和抗議浪潮，並引發了一場反政權運動，該運動被稱為：「Zan, Zendegi, Azadi」（「婦女、生命、自由」）。當局政府對此採取暴力鎮壓，截至 2022 年底已有 500 多人死亡，估計有 14,000 人遭到逮捕，其中包括抗議者以及對這場民運表達支持的記者、律師、活動人士、藝術家和運動員。

2023 年 9 月，伊朗議會通過了一項新的《頭巾和貞操法案》，根據該法案，如果婦女持續違反該國穿戴頭巾的強制規定，則可能面臨最高 10 年的監禁處罰。為不戴頭巾的女性提供服務的企業商家，也將面臨制裁並面臨被迫歇業的風險。

社交媒體一直是伊朗婦女抗議運動的核心，在動員抗議和散播重要資訊（參見公眾評論 PC 21007、PC-21011），以及記錄和公開保存有關虐待和侵犯人權（PC -21008，附件）的證據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

然而，網上宣傳活動也導致婦女要面臨被政權進一步打壓的風險，打壓手段包括威脅、誹謗宣傳、逮捕和監禁。監察委員會諮詢的專家指出，有許多與「伊斯蘭革命衛隊」（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和伊朗政府有關聯的實體都在經營 Instagram 和 Telegram，後者經常被用來直接攻擊和指控抗議者與異議人士。

監察委員會收到的數則公眾評論，也都強調伊朗政權的策略是利用用戶舉報系統在 Instagram 上大規模舉報抗議內容，以「迫使社交媒體公司刪除與異議人士相關的內容或將其置於秘密屏蔽中」（參見公眾評論 PC-21011、PC-21009）。甚至還有報導指出，伊朗情報官員會以金錢賄賂內容審查人員，要求他們刪除政權批評者分享的內容。

2023 年 2 月，聯合國伊朗問題特別報告員在其報告中表達了擔憂，因為伊朗當局持續打壓和針對民間社會運動人士、人權捍衛者、女權運動人士、律師和記者表達異議的渠道，包括嚴重破壞互聯網以及對社交媒體平台進行審查。

3.監察委員會的權限與範疇

如果用戶因為其帖子被移除而提出申訴，監察委員會有權審查 Meta 的處置決策（委員會章程第 1 章第 2 條；規章制度第 3 條第 1 節）。

監察委員會可以支持或推翻 Meta 的處置決策（委員會章程第 3 條第 5 節），其決定對公司具有約束力（委員會章程第 4 條）。Meta 也必須評估其處置決定套用至具有類似情境之相同內容的可行性（委員會章程第 4 條）。監察委員會的決定可能包括 Meta 必須回應的非約束性建議（委員會章程第 3 條第 4 節；第 4 條）。Meta 承諾根據建議採取行動，監察委員會則將監督其執行成果。

當監察委員會揀選如本帖子這樣的案例時，Meta 隨後承認自己犯了錯誤，委員會仍會審查其原始決定，以進一步了解其內容審查過程，並提出建議以期未來能減少錯誤，讓 Facebook 和 Instagram 用戶能享有更公平的待遇。

4.權限與指引來源

以下標準和先例為監察委員會對本案的分析提供了依據：

I.監察委員會的判決

監察委員會最相關的先例判決包括：

• 呼籲女性在古巴發起抗議活動
• 發表不利於秘魯總統的隱喻陳述
• 伊朗抗議口號
• Öcalan 的隔離監禁
• 乳癌症狀和裸露內容

II.Meta 的內容政策

監察委員會在分析時也參考了 Meta 保護「發言權」的承諾，該公司認為發言權是「至高無上」的，另外也參考了公司對保護「安全」、「私隱」和「尊嚴」的價值理念。

《Instagram 社群守則》

《Instagram 社群守則》中規定，該公司將「刪除包含可信威脅的內容」，並在內文提供可通往《社群守則》「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的連結。但《Instagram 社群守則》中並未提供可直接通往《社群守則》「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的連結。Meta 在 2023 年第一季「社群守則執行報告」表示「Facebook 和 Instagram 適用於相同的內容政策。這就表示在 Facebook 上被視為違規的內容，在 Instagram 上也會被視為違規。」

本案內容的刪除依據為「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在監察委員會揀選本案後，Meta 也根據其「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分析了本案內容。

《社群守則》的「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

根據《社群守則》「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的政策宗旨，該政策「志在防範可能因 Meta 平台內容而在現實生活中造成的傷害」。同時，Meta 也了解「人們通常會以語帶滑稽且非正經的方式作出威脅或訴諸暴力，借此表達蔑視或不認同」。因此，當 Meta 認為內容包含「可能造成死亡的暴力威脅」時，Meta 就會刪除內容，包括針對任何人做出「重度暴力行為」的「意圖陳述」。Meta 指出，在評估威脅是否可信時，他們會考慮威脅言論的情境，這可以是任何其他的資訊，例如威脅對象的「公眾知名度和人身安全風險」。

該政策的「禁止發佈」專區明令禁止「可能造成死亡的暴力威脅（或其他形式的重度暴力行為）」。「威脅」一詞也包括施予重度暴力的「意圖陳述」。

《社群守則》的「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

根據《社群守則》「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的政策宗旨，該政策旨在「杜絕現實生活中的傷害和模仿行為」，所以「禁止用戶助長、策劃、推廣或承認從事攻擊個人、企業商家、資產或動物的特定非法或具傷害性的活動」。這些活動包括「揭露」，Meta 將其定義為暴露與「加入有揭露風險的團體」等條件之個人有關聯的身分或地點的內容。當涉及特定組織時，負責大規模審查作業的審查人員通常都會執行此政策條文。在升級審查過程中，可以參考更多的背景資訊，Meta 在該內容發佈當時的政策版本規定，公司也可能會刪除：「在違反未戴頭紗女性意願或未經其許可的情況下洩漏她們未戴頭紗的圖像，導致他們蒙受風險的內容」。該條文後來則修改為禁止：「揭露[未戴頭紗的女子]：暴露某人的身分，導致他們面臨受到傷害的風險」。

III.Meta 的人權責任

在 2011 年獲聯合國人權理事會背書的《聯合國工商企業與人權指導原則》（UN Guiding Principles on 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簡稱 UNGP），針對私人工商企業的人權責任定出了適用的自願架構。Meta 於 2021 年 3 月 16 日公佈的《企業人權政策》中重申，公司承諾會尊重 UNGP 中描述的權利。

以下國際標準可能與監察委員會分析 Meta 在本案中所肩負的人權責任相關：

• 自由表達的權利：《公民權利及政治權利國際公約》（ICCPR）第 19 條；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2011 年）第 34 號一般性意見；聯合國意見和表達自由特別報告員的報告：A/HRC/38/35（2018 年）以及A/74/486（2019 年；以及「拉巴特行動計劃」，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報告：A/HRC/22/17/Add.4（2013 年）。
• 和平集會自由權：ICCPR，第 21 條；人權委員會，第 37 號一般性意見（2020 年）。
• 生存的權利：ICCPR，第 6 條。
• 人身自由與安全權：ICCPR，第 9 條。
• 不受歧視的權利：ICCPR，第 2(1) 條、第 3 條和第 26 條；《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CEDAW）第 1 條和第 7 條（不受歧視地參與國家政治和公共生活）。另請參閱《人權維護者宣言》，第 8 條，人人有權在不歧視的基礎上得到有效機會參與管理公共事務。
• 私隱權：ICCPR，第 17 條。

5.用戶的提交資料

發佈該內容的用戶就刪除處置向監察委員會提出了申訴。該用戶在陳述中解釋說，該帖子象徵了伊朗政府與一名未穿戴頭巾的婦女對峙。該用戶表示，影片中可看出該名伊朗婦女勇敢地捍衛自己的權利。該用戶表示，其他人也曾在社交媒體上分享過類似影片，且該內容並不會造成傷害或危險，也沒有違反任何 Instagram 政策。

6.Meta 的提交資料

《社群守則》的「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

Meta 告訴監察委員會，其刪除本案內容的最初決定是依據「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該公司解釋說，其處置決定是基於該帖子的說明文字中的一句話，該公司將其翻譯為：「距離把你撕成碎片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該公司將這句話解讀為威脅言論，而威脅對象則是影片中因未戴頭巾而責備該女子的男子。Meta 的區域團隊認為，「把你撕成碎片」這句話在伊朗的時空背景下已構成了人身傷害的威脅。鑑於這種解釋，Meta 最初是根據其「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維持了刪除內容的決定。

雖然當監察委員會將本案送交法律審查時，Meta 仍堅持刪除該內容的處置決定，但在委員會揀選本案後，Meta 便撤銷了該處置決定，並根據其區域團隊提供的其他資料將內容恢復至平台上。根據那些資料，Meta 得出結論，該說明文字最有可能的解釋是指推翻伊朗政權或支持強制穿戴頭巾規定的人，而不是一種針對影片中的男子的字面威脅。

在這次的最終審查中，Meta 得出的結論是，該內容旨在提高提高意識並讓更多人關注女性所遭受的虐待行為，例如影片中因未戴頭巾而與男子對峙的女子。該用戶提到了伊朗婦女的力量，另以「混蛋」一詞批評拍攝影片的男子或意指整體的政權，並希望讓更多人知道影片中的女子已經遭到逮捕。Meta 解釋說，他們應該根據整體的背景來閱讀和理解這些疑似威脅言論的語言。Meta 在其理由中指出，這種提高意識的言論類型在伊朗尤為重要，並引述了監察委員會在「伊朗抗議口號」一案中的判決，因為伊朗可以自由表達言論的渠道有限。

Meta 也告知監察委員會，經過進一步研究，區域團隊表示，「距離把你撕成碎片的日子已經不遠了」這句話最合理的解釋並不是真正的威脅，而是針對伊朗這個國家政權的政治批評，或是廣泛批評支持強制穿戴頭巾規定的人。雖然「把你撕成碎片」一般指的是碎屍萬段的殺人手法，但在這裡它可以被理解為是要瓦解政權（類似於「發表不利於秘魯總統的隱喻陳述」簡易判決中使用隱喻陳述）。

Meta 告訴監察委員會，促使公司最終恢復顯示內容的另一個因素是委員會最近針對「呼籲女性在古巴發起抗議活動」案例做出的判決，委員會在該案中強調，對帖子的上下文解讀應考慮到國家鎮壓的浪潮，以及公眾對帖子主題中的歷史性抗議活動的重大興趣。此外，該公司還考慮了「伊朗抗議口號」案例，其中監察委員會分析了以婦女權利為訴求的伊朗政治運動。因此，委員會特別強調在抗議運動背景下保護發言權的重要性，特別是考慮到伊朗政府對言論自由進行系統性的壓制，以及數碼平台作為表達異議之論壇的重要性。該公司還指出，他們也參考了監察委員會最近就「發表不利於秘魯總統的隱喻陳述」做出的簡易判決，其中委員會再次強調了「在審查系統設計中納入背景脈絡敏感要素的重要性，同時也要考慮到反諷、諷刺或修辭性話語，特別是為了保護政治言論」。

《社群守則》的「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

Meta 告訴監察委員會，他們也參考了《社群守則》「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來刪除本案內容，因為影片中意外揭露了沒有穿戴頭巾的女性。Meta 僅會在升級上報且獲得了額外背景資料的情況下執行此政策條文。該政策條文的執行需要參考相關利益相關者的意見，重點在於判斷內容是否描繪了未戴頭紗的女性、未經她的許可暴露了她的身分，並可能使她面臨風險，而不是根據內容是否有使用任何特定字詞，或內容或說明文字的語氣。Meta 指出，人們無法「自我揭露」，揭露行為必須是非自願性才算違反政策。

以本案來說，Meta 認為不應以非自願揭露為由刪除該內容，因為該女子的身分已廣為人知且已在網上流傳，而且在本案內容發佈時她已經被捕。這種情況明顯降低了將內容保留在平台上造成傷害的風險。

監察委員會向 Meta 提出了 11 個書面問題和 2 個追問問題。這些問題分別有關於伊朗的執法程序和資源、Meta 對伊朗整體的風險評估以及對影片中女子的風險評估、自動審查和人工審查流程、描繪未戴頭紗之女性的內容處置，以及針對揭露高風險團體成員之內容的大規模與升級審查的處理方式。Meta 回答了所有的問題。

7.公眾評論

監察委員會就本案收到了 12 則公眾評論。其中 7 則意見來自美國和加拿大地區；2 則來自中亞和南亞地區；2 則來自歐洲地區；以及 1 則來自中東和北非地區。

這些評論涵蓋以下主題：社交媒體在伊朗抗議活動中的作用，包括「婦女、生命、自由」運動，以及不戴頭紗的女性圖像在數碼宣傳活動中的作用；在伊朗的社交媒體上散播未戴頭紗之女性圖像的風險；伊朗當局如何運用社交媒體；Meta 如何對與伊朗政治局勢相關之波斯文言論執行內容審查政策；伊朗的言論自由、人權、婦女權利、政府鎮壓和社交媒體禁令。

若要閱讀針對此個案提出的公眾評論，請點擊此處。

8.監察委員會分析

監察委員會根據 Meta 的內容政策、人權責任和價值理念，來檢視 Meta 刪除該內容的原始處置決定。

監察委員會之所以揀選本案，是因為本案提供了一個機會來探討 Meta 的「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以及「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以及探討自 2022 年 9 月以來，伊朗發生數起婦女權利和婦女參與公共生活之大量抗議活動的背景下的相關政策執行流程。其中，委員會特別強調了社交媒體平台對於抗議強制穿戴頭巾規定的人們的重要性。

此外，本案也為監察委員會提供了一個探討 Meta 內部程序的機會，這些程序決定了解讀象徵性言論的時機與理由，如果按字面理解，象徵性言論可能會被解釋為威脅言論，但如果將背景脈絡納入考慮，則不應將其解釋為可信的威脅。本案主要涉及了監察委員會的「選舉和公民空間」重要議題，同時也涉及了委員會重視的「性別」、「政府對 Meta 平台的使用」，以及「危機和衝突局勢」等重要議題。

8.1 遵守 Meta 的內容政策

《社群守則》的「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

監察委員會認為，本案內容並未違反《社群守則》「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因為本案內容是一種對政府鎮壓行徑表達憤怒的象徵性言論，而不是字面上的可信暴力威脅。

Meta 解釋說，他們最初刪除了本案的內容，是因為其中含有「意圖施予重度暴力行為的陳述」。Meta 將重度暴力行為定義為可能導致死亡或致命的暴力威脅。

根據其區域團隊的評估，Meta 將帖子說明文字中的「距離把你撕成碎片的日子已經不遠了」這句話解釋為伊朗背景下的人身傷害威脅，因此違反了「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

監察委員會諮詢的語言專家解釋說，該段說明文字也可以翻譯為「我們很快就會把你撕成碎片！」或者「在不久的未來，我們會把你撕成碎片」。專家指出，在伊朗的時空背景之下，這句話傳達了對壓迫者的憤怒、失望和怨恨，並暗示局勢可能最終會發生變化，因為壓迫者不會永遠掌權。這句話不應按字面解釋為意圖造成人身傷害；反之，這句話應該是一種旨在引人關注的「修辭陳述」，並通過帶有「撕裂」或「撕成碎片」等強而有力的動詞，讓文字中充滿強烈的情緒以發揮強調作用。這些專家強調，這種象徵性的言論反映了發佈內容的用戶及其受眾所共同表達的強烈憤怒。因此，這句話並不是在暗示他們將採取實際的人身暴力威脅。

儘管 Meta 告訴監察委員會，在評估威脅是否可信時，他們也會考慮該威脅言論的背景脈絡，但 Meta 提供給審查人員的指南卻並未表明他們在評估是否存在「意圖[施予]重度暴力行為的陳述」可以考慮背景脈絡。只要滿足規則的要素，特別是當內容中同時含有威脅言論和目標對象時，該帖子就會被視為違規，就如同本案一樣。以本案來說，Meta 認為該威脅言論的目標是尾隨該女子的男子。指南中的規則並未要求目標對象必須可見或可識別身分。這些規則僅提供了一個威脅性言論的示例，這種言論可以被豁免或被視為不可信的威脅：「針對恐怖組織等特定暴力行為者作出的威脅」。

這裡的「把你撕成碎片」並不構成可信的威脅。鑑於伊朗的動盪局勢、針對抗議伊朗政權的人們的鎮壓和暴力事件不斷加劇，以及考慮整體的說明文字和影片，監察委員會認為這句話是一種象徵性用法，而非字面意思，是在表達對該政權的憤怒和沮喪，所以並不構成「意圖[施予]重度暴力行為的陳述」。這樣的解讀才符合 Meta 維護發言權的承諾，以及保護政治異議表達的重要性。

《社群守則》的「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

監察委員會認為本案中的內容並未違反《社群守則》中的「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

Meta 曾考慮根據禁止「在違反未戴頭紗女性意願或未經其許可的情況下洩漏她們未戴頭紗的圖像，導致他們蒙受風險的內容」的條文刪除本案的帖子。該政策條文後來修改為禁止「揭露[未戴頭紗的女子]：暴露某人的身分，導致他們面臨受到傷害的風險」。該公司對「揭露」的理解包括分享未戴頭紗的女性圖像、未經女性許可暴露其身分，並使其面臨受到傷害的風險的內容。此政策條文僅適用於升級上報，並需要各方利益相關者的意見才能執行（請參閱上文第 4 節）。

在本案中，監察委員會同意 Meta 的觀點，即內容並未「揭露」影片中的女子，而且由於該名女子的身分廣為人知，且在內容發佈時已經遭到逮捕，因此因本案內容造成傷害的風險也已經降低。因此，在平台上保留影片並不會顯著增加該名女子面臨的風險，實際上還可以起到保護作用，幫助更多人認識她的個案。在判斷某個帖子是否「揭露」女性並將其置於危險之中時，一定要先了解具體的情況；政策的執行僅限升級情況，可確保執行團隊有時間和資源來有效識別和考慮相關的背景脈絡。

8.2 遵守 Meta 的人權責任

監察委員會認為從平台上刪除本案內容違背了 Meta 的人權責任。

表達自由（ICCPR 第 19 條）

ICCPR 第 19 條中針對言論表達提供了廣泛的保障，其中包括「人人有發表自由之權利；此種權利包括以語言、文字或出版物、藝術或自己選擇之其他方式，不分國界，尋求、接受及傳播各種資訊及思想之自由」。如果是國家要限制表達自由，則這些限制應遵守合法性、合理目的，以及必要性和比例原則的規定（ICCPR，第 19 條第 3 節）。監察委員會根據這個架構來解讀 Meta 的自發性人權承諾，既攸關正在審查的個別內容處置決定，也涉及該項決定對 Meta 更廣泛的內容管理做法所抱持的觀點。根據聯合國表達自由特別報告員的看法，雖然「公司企業沒有和政府相同的義務，但公司企業的影響力使它們必須評估和政府面臨的相同問題，以保護其用戶的表達自由權。」（A/74/486，第 41 節）。

在伊朗這樣的封閉社會中，社交媒體的使用渠道至關重要。作為「數碼守門人」，社交媒體平台對公眾獲取資訊具有「深遠的影響力」（A/HRC/50/29，第 90 節）。本案的帖子涉及了一個更廣泛的抗議運動，該運動必須依賴數碼公民空間才得以生存。規定女性穿著的法律會侵犯她們的自由和尊嚴（A/68/290，第 38 節），無論該法律是禁止穿戴頭紗或禁止在沒有穿戴頭紗的情況下出現在公共場合（例如，請參閱 Yaker v France，CCPR/C/123/D/2747/2016）。在這方面，「互聯網已成為爭取婦女權利的新戰場，可增加婦女發聲的機會」（A/76/258，第 4 節）。賦予婦女自由表達權，讓她們能夠參與政治並實踐其人權（A/HRC/Res/23/2，第1-2 節；A/76/258，第 5 節）。

I.合法性（清晰易懂且易於取得的規則）

合法性原則要求對言論自由的任何限制都必須遵循既定規則，且該規則對用戶來說必須易於取得且內容明確。該規則必須「有足夠的準確性，使個人能夠相應地規範其行為，並且必須可供公眾查閱」（第 34 號一般性意見，第 25 節）。此外，限制表達自由的規則「不可賦予執行者不受限制的自由裁量權來限制表達自由」，並且應「為負責執行限制的人員提供足夠的指引說明，使他們能夠確定哪些類型的表達應受到適當限制，哪些類型不受限制」（第 34 號一般性意見，第 25 節；A/HRC/38/35 (undocs.org)，第 46 節）。缺乏明確性或準確性都可能導致規則的執行不一致和過於武斷。如果應用於 Meta，用戶應該要能夠預測在 Facebook 和 Instagram 上發佈內容的後果，內容審查人員應該對其政策執行有明確的指導。

《社群守則》的「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

監察委員會認為，雖然《社群守則》「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政策宗旨（表達了《社群守則》的目標，但並不屬於規則本身的一部分）表明了「背景脈絡很重要」，並且可在評估「可信威脅」時考慮，但 Meta 的內部準則和審查方法在實務上卻無法實現這一點。正如監察委員會在「伊朗抗議口號」案例中所述，負責大規模審查作業的審查人員獲得的指示是在帖子中尋找特定的條件或元素，一旦滿足這些元素，審查人員就會刪除該帖子。換言之，如果帖子中含有威脅（例如「殺死」或「我會把你撕成碎片」）和目標對象，下場就是被刪除。內容審查人員無權評估威脅是否可信。正如 Meta 也在該案例中解釋說，之所以採用死記硬背或公式化的審查策略，是因為他們「很難評估[某個字詞]是否構成修辭性言論而不是可信威脅，特別是在這種廣泛使用的情況下」。威脅的可信度是在制定規則時考慮的，而不是在執行規則時考慮的。一如監察委員會在「伊朗抗議口號」案例中指出，儘管「政策宗旨似乎適用在抗議活動背景之下可能出現的那種修辭言論，但書面規定和對審查人員的相應指南中卻沒有提及這些細節。事實上，在執行政策時，特別是大規模的審查作業，比起規則所暗示的含義，審查作業其實更偏向公式化，這可能會讓用戶對規則的執行方式產生誤解。目前起草的審查人員指南排除了執行語境分析的可能性，所以即使內容本身明確暗示威脅性語言具有修辭意義也沒有用。」公司制定的政策宗旨與其實際執行之間的這種衝突情況仍然存在，因此無法充分滿足合法性原則。

監察委員會重申其在「伊朗抗議口號」案例中的調查結果，即Meta 應就如何考慮背景脈絡提供更細微的指導，指示審查人員不要默認刪除表達異議的「修辭性」或非字面意義的內容，特別是在敏感的政治環境中，比如伊朗。

《社群守則》的「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

監察委員會認為，Meta 對「在違反未戴頭紗女性意願或未經其許可的情況下洩漏她們未戴頭紗的圖像，導致他們蒙受風險的內容」的禁令足夠明確，正好適用本案。該政策明確表示，Meta 平台上禁止「揭露」未戴頭紗的女性，並可能導致其受到傷害的內容。然後，對於《Instagram 社群守則》中並未提供可直接通往《社群守則》「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的連結，監察委員會對此表示擔憂。這會造成 Instagram 用戶無法輕易取得相關規則。在先前的案例中（「乳癌症狀和裸露內容」、「Öcalan 的隔離監禁」），監察委員會曾建議 Meta 應向用戶公開澄清《Facebook 社群守則》如何適用於 Instagram。因應這項建議，Meta 採取了一個流程以整合《Facebook 社群守則》與《Instagram 社群守則》，並特別指出兩個平台政策之間略有差異的地方。在隨後的季度資訊透明度報告中，Meta 向監察委員會保證，這項工作仍然是優先任務，並指出法律和監管因素影響了他們的工作時間表。監察委員會在此重申，Meta 應儘速完成此流程並確保適用規則清晰易懂。

II.合理目的

根據 ICCPR 第 19 條第 3 節，可通過一系列定義明確且有限的原因來限制言論，包括出於保護他人權利之目的。以本案來說，監察委員會認為，《社群守則》「暴力和煽動犯罪」政策旨在通過刪除構成「真正的人身傷害風險或對公共安全的直接威脅」的內容，來「防範在現實生活中造成傷害」。因此，這項政策的用意在於服務保護生命權（ICCPR，第 6 條）和人身安全權（ICCPR，第 9 條；第 35 號一般性意見，第 9 節）的合理目的。

「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服務於保護伊朗婦女不受歧視的權利（ICCPR，第 2 條、第 3 條和第 26 條；CEDAW，第 1 條和第 7 條）的合理目的，包括享有言論自由和集會權（ICCPR，第 19 條和第 21 條）、參與公共生活的權利（CEDAW，第 1 條和第 7 條）、私隱權（ICCPR，第 17 條）、生命權（ICCPR，第 6 條） ）以及人身自由和安全權（ICCPR，第 9 條）。

III.必要性和比例原則

任何對表達自由的限制都「必須與其提供保障的功用相稱；與其他功用為提供保障的方法比起來，必須是最不擾人的方法；必須與受保障的利益成正比」（第 34 號一般性意見，第 34 節）。除了刪除內容之外，社交媒體公司應考慮對爭議內容採取一系列適用的應對措施，以確保嚴格限制處置範疇（A/74/486，第 51 節）。

《社群守則》的「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

監察委員會認為，Meta 刪除本案內容的原始決定並沒有必要性。不需要保護拍攝影片的人或其他人的安全，因為帖子的說明文字中提到的威脅並不具備字面上的意思。監察委員會擔心，即使委員會已在「伊朗抗議口號」案例中提供指引，該公司的《社群守則》以及提供給審查人員的指南在判斷象徵性（非字面）威脅時，還是有可能會出不一致的情況，儘管伊朗的抗議活動至今已經持續一年多了，這樣的審查問題仍未改善。該案例和本案一樣，都是涉及一句話，Meta 也都未能將其識別為非字面意義的威脅陳述。本案內容經過 Meta 公司內部多個負責大規模作業的審查人員和團隊的審查，並多次認定存在違規行為，這個事實進一步突顯了 Meta 一直沒有提供足夠的指導。

作為其分析的一部分，監察委員會借鑑了「拉巴特行動計劃」中的六個因素，來評估本案內容造成煽動歧視、暴力或其他違法行為之嚴重風險的能力：監察委員會指出，雖然拉巴特因素是為了判斷構成煽動民族、種族或宗教仇恨所制定的，而不是為了一般性質的煽動行為，但六因素測試法對於評估一般煽動行為也很有用，委員會先前也曾採用過（例如，請參閱「伊朗抗議口號」和「呼籲女性在古巴發起抗議活動」）：

• 背景資訊：該內容發佈於 2023 年 7 月，當時正值動盪時期，政府加強對抗議民眾的鎮壓，暴力事件叢生。由於互聯網大規模中斷，以及 Facebook、Telegram 和 X 等主要社交媒體平台遭到禁止，該國境內的抗議場所有限。Instagram 是僅存的少數平台之一，該平台在「婦女、生命、自由」運動中發揮的作用可說是不可估量。監察委員會諮詢的專家指出，該運動的目的是抗議和反抗歧視婦女長達四十年的法律，使其能夠正常化。專家發現，自運動爆發以來，灌輸恐懼和打壓女性在網上表達自己的觀點已成為政府的主要手段。許多新成立的法律和高調的逮捕行為，都是為了遏制這些抗議訴求，以及阻止反抗頭巾法律正常化的趨勢。
• 發言人的身分：Meta 告訴監察委員會，公司並不認為發佈該內容的用戶是公眾人物。根據影片的說明文字，該用戶似乎是「婦女、生命、自由」運動的支持者或參與者。因此，該內容的發言者並不具有權威地位，他們在表達支持和發佈此內容時也可能正冒著自身安全的風險。
• 意圖：雖然要在大規模審查內容時評估意圖是一項重大的挑戰，但以客觀而平常的方式閱讀整篇帖子，不難了解用戶是在對影片中的女性表達支持，同時要讓更多人知道她遭到了逮捕。據監察委員會諮詢的專家表示，在伊朗，如果未戴頭紗的婦女遭到逮捕，其他抗議者往往會散播這些婦女的照片及其姓名，這是為了向當局施加壓力，以確保這些婦女的安全，這是很常見的現象。抗議者了解到，通過公開這些人的身分，可以避免受害者受到進一步的騷擾。
• 表達的內容與形式：據監察委員會諮詢的語言專家表示，波斯語用戶會將這種情境下的「把你撕成碎片」，理解為是在表達一種深刻的情感，例如憤怒和失望，而不是字面上的暴力威脅。該社會運動的參與者經常會使用強而有力且明顯具有威脅性的言論來公開反抗該政權。在「伊朗抗議口號」案例中，監察委員會認為口號「哈梅內伊去死」屬於一種「修辭威脅」，並指出 Meta 曾出於類似的原因對「誰殺了我的兄弟姐妹，我就殺了誰」核用「政策精神」豁免權。本案的爭議言論出自一段讚揚捍衛自身權利的女性的說明文字中。從整體來看，該說明文字是在支持伊朗婦女抗議政權的歧視性法律和虐待行為。
• 影響範圍和接觸人數：該帖子獲得約 47,000 次瀏覽、2,000 次讚好、100 則回應以及 50 次分享。鑑於拉巴特分析中的其他因素，該言論似乎並不構成煽動行為，因此內容本身的高觸及率並不能用來作為刪除內容的必要性因素。
• 可能性和緊迫性：此因素是用於評估爭議言論是否可能對言論的潛在目標（在本案中為伊朗政權）造成迫在眉睫的傷害。該抗議運動及其支持者是在反對一個不斷對抗議者進行暴力鎮壓和報復的政權。本案的爭議言論最可能造成的傷害，是政權對發帖用戶或影片中出現的女子採取暴力報復，而非導致政權或其支持者遭受暴力。專家們強調，參與這些抗議活動的個人面臨了極大的危險，且儘管暴力威脅迫在眉睫，但這場社會運動卻持續延燒。他們也表示，散播未戴頭紗之女性的圖像是為了吸引人們關注其逮捕事件，並向當局施加壓力，以確保被捕婦女的安全。

綜合上述的因素分析，監察委員會認為該內容並不構成可信威脅，因此不具備煽動在現實世界傷害他人的能力。當在廣泛的抗議活動中使用的象徵性言論遭到暴力鎮壓時，Meta 應該讓其審查人員評估語言和當地局勢，以確保審查人員獲得的指南能夠符合最基本的政策宗旨。確保準確地評估帖子是否為「象徵性言論」或可能煽動暴力行為，將能夠更廣泛地改善危機時期的內容審查工作。自動化系統的準確性會受到審查人員提供的訓練資料之品質的影響。如果審查人員因嚴格執行規則而刪除「象徵性」陳述，則該錯誤很可能會通過自動化系統複製並放大。

監察委員會指出，Meta 有多種機制可以在危機情況下調整其政策及其執行方式，包括「風險」國家的分級系統及其「危機政策協定」。「風險」國家分級系統是用於識別面臨「現實世界的傷害和暴力」風險的國家，以判斷 Meta 應如何決定產品開發的優先順序或如何投資資源。該評估也可以用於考慮是否採用其他流程（例如，是否要成立特別行動小組，或觸發其「危機政策協定」的使用）。Meta 告知監察委員會，在 2023 年下半年，伊朗就已經被指定為「風險國家」。自 2022 年 9 月 21 日起，Meta 便已根據「危機政策協定」將伊朗指定為風險國家，且該指定一直沒有撤銷。「危機政策協定」能讓 Meta 做出某些臨時政策調整（稱為「政策槓桿」）來應對特定情況。Meta 提供了一些已經在伊朗使用的政策槓桿例子，例如「在沒有其他違反我們政策的情況下，允許包含『誰殺了我的兄弟姐妹，我就殺了誰』這樣的口號或其衍生內容」。（有關政策槓桿的更多範例，請參閱 2022 年 1 月 25 日的政策論壇會議記錄，「危機政策協定」。）

儘管監察委員會認可該公司對保護安全的承諾，以及通過啟動伊朗危機政策協定來降低潛在的內容審查風險，但這些努力並不足以在政府系統性鎮壓異議的環境和社會緊張局勢中，確保尊重人們的言論和集會自由。根據監察委員會委託進行的研究，在 Meta 平台上，絕大多數在伊朗穿戴頭巾的議題下討論不戴頭紗的女性的內容，都是由抗議運動參與者或其支持者所分享的。對此，Meta 的政策執行程序多次未能在相關背景下區分象徵性或非字面含義的陳述與實際的威脅和暴力煽動言論，這有可能進一步造成現實世界的傷害。

監察委員會建議 Meta 在「危機政策協定」中添加一個政策槓桿，並相應地向負責大規模作業的審查人員提供內部標準，說明如何在相關背景下識別使用象徵性或非字面含義的威脅言論，以便審查人員了解此類言論並未違反「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中禁止發出暴力威脅的規定。在制定如何判斷威脅言論為象徵性、非字面含義的具體危機標準時，Meta 可考慮拉巴特計劃因素（例如，反對國家鎮壓的廣泛抗議的背景、發言者是否有能力煽動或有煽動他人從事傷害行為的風險、是否有相關的語言和社會背景顯示為了達到修辭目的而普遍使用強烈／情緒性語言、以當地知識判斷造成傷害的可能性等）。Meta 也可以依靠其值得信賴的合作夥伴來幫助設計或評估內容審查標準。Meta 本身也強調了《拉巴特行動計劃》對於內容審查的實用性，並協助聯合國將此行動計劃翻譯成 32 種語言。這個政策槓桿應在反對政權的抗議活動背景下允許「象徵性言論」的使用，前提是這些言論無意且不太可能煽動暴力行為。

《社群守則》的「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

在本案中，監察委員會認為沒有必要根據《社群守則》的「預謀傷害和推廣犯罪」政策刪除內容，因為影片中的女子身分已廣為人知，而且用戶發佈內容的目的明顯是希望人們能關注這起逮捕事件，並通過這樣的關注讓女子獲得釋放。此外，部分公眾評論強調，在公共場合摘掉頭巾的女性是故意這樣做的，這是一種抗議形式，而且她們也知道潛在的後果，她們選擇「蔑視作為對政府當局的戰略性反抗」（參見 Tech Global Institute 的公眾評論，PC-21009）。影片中的女子早已被當局識別身分並逮捕。用戶分享這則帖子就是為了引起人們對這個逮捕事件的關注。被伊朗當局拘留的抗議者和異議人士遭受酷刑、遭受性別暴力或甚至強迫失蹤。監察委員會諮詢的專家和部分公眾評論特別指出，伊朗的社運人士和人權捍衛者經常採用這種呼籲關注逮捕事件以及呼籲釋放被拘留者的做法，這有助於保護被伊朗政府拘留的個人。

在保護弱勢用戶身分的同時，也要避免對那些希望曝光的用戶過度審查，這是一個很微妙的平衡點，需要通過情境分析、及時審查和快速行動才能辦到。

9.監察委員會的判決

監察委員會推翻了 Meta 原先的內容撤除處置決定。

10.相關建議

1. 政策執行

為了在國家系統性鎮壓言論的環境中確保尊重用戶的言論和集會自由，Meta 應該在「危機政策協定」中添加一個政策槓桿，說明「象徵性」（或非字面意思）的陳述（無意且不太可能煽動暴力行為）並不會違反「暴力和煽動仇恨」政策在相關情況下禁止暴力威脅的規定。這也應包括為負責大規模審查作業的審查人員制定如何在相關情境下識別此類言論的標準。

在 Meta 與監察委員會分享實施政策槓桿的方法，以及由此衍生的伊朗內容審查標準後，監察委員會才會將此建議視為已落實。

*程序備註：

監察委員會的判決書是由五人團隊所備製，且獲得監察委員會大多數委員的同意。監察委員會的判決未必代表所有委員的個人意見。

此個案在作出判決的過程中，已委託某他方代表監察委員會進行獨立研究。監察委員會是由總部設於哥德堡大學的獨立研究機構提供協助，該機構的團隊成員包括來自 6 大州超過 50 位社會科學家，以及 3,200 位來自世界各國的專家。監察委員會也使用了 Duco Advisors 的協助，Duco Advisors 是一間專門提供地緣政治、信任與安全以及技術交叉領域的諮詢公司。Memetica 是一個針對社交媒體趨勢進行開放來源研究的組織，他們也提供了相關的分析數據。Lionbridge Technologies LLC 公司的語言學專家精通 350 多種語言，在全球 5,000 個城市提供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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